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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陈愉庭

清·沈元沧


与君订交记乙酉,画船正系金阊柳。
翠华清晓拂天来,一面匆匆遂挥手。
云蒸景附向金台,驰驱余亦从人后。
青衫仿佛染天香,未敢生涯怨不偶。
长安落叶又逢君,剪烛深宵倾易酒。
共输怀抱叙生平,淋漓意气良非苟。
尾大从来有不掉,劳劳又复家园走。
关河迢递合并难,寸心时藉鸿鳞剖。
天旋地转不暂停,星纪回环尚未久。
才看好梦熟黄粱,倏见浮云变苍狗。
依然落拓返乡闾,自分栖迟终陇亩。
扁舟君忽武林来,访我茅斋剪春韭。
小楼一榻对吴山,情话连朝开笑口。
骊歌门外促征鞍,燕树江云几搔首。
长材自合有强用,大器悬知非小受。
当今廊庙正需才,百里区区亦何有。
余也支离憔悴人,秋卷丛残同敝帚。
胡然见猎喜忽生,林壑初心不自守。
揽辔来过冯石城,太行左峙淇泉右。
野外犹存君子村,溪头或有垂竿叟。
五陵森郁带三冈,灵气盘旋钟大阜。
使君坐啸风自淳,啧啧惟闻称杜母。
短刺才投遣马迎,拂尘置醴情何厚。
疏帘昼永海榴红,顿觉秾华照衰朽。
人生聚散湖海萍,世事升沉屈伸肘。
但须各保岁寒心,白水青松期不负。
他年游宦事粗成,二老风流君许否。

 

清乾隆十二年《新乡县志》卷八《形胜》

【题解】
       沈元沧是康熙时代的书法名家,曾参与纂修《佩文韵府》,学识广博。本诗写的是踏入仕途之前的经历,与陈愉庭之间的深厚友情。

      先写与陈愉庭科考中相识。但短暂倾心,很快分手。“云蒸”两句写作者对科举仕途的追求。“青衫”两句写会试落第的情景。“长安落叶又逢君”,作者在京城遇到故交,深夜倾谈,共抒怀抱,书生意气,慷慨淋漓。此次相逢,朋友的关怀鼓励抚慰了作者的心灵。但心念故土,俗事缠身,作者回归家园,靠着“鸿鳞”体味友情。经过苦读,作者又一次参加会试,结果依然不第,心情自然更为抑郁,“依然”两句描摹逼真,灰心失意溢于言表。
      再写陈愉庭扁舟来访。老友突然来访,给情绪低沉的作者以莫大的惊喜。虽然相会的时间短暂,却使作者不再沉沦。“林壑初心不自守”,仕进之心又起。作者远赴新乡,投奔陈愉庭。“揽辔”六句描写新乡之美景,透露出欣喜无比的情怀。“短刺才投”,陈愉庭立刻“遣马迎”,可见友情之深,作者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人生”六句为议论。作者认为,人生聚散如萍水相逢,世事浮沉如肘之屈伸,这一切非人力所能左右。但只要“各保岁寒心”,永远不负朋友的真情,那么人生就永远充满希望。
      沈元沧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中举,一直到康熙五十六年(1717)才中副榜贡生。中间相隔12年。看来作者也是历经科举失败的折磨。所以,朋友的鼓励、提携对困境中的读书人就显得尤为重要。
【注释】
      题注:诗后有编者跋语,叙述了该诗的由来:浙西麟洲先生以诗名宇宙,所著《滋兰堂集》。哲嗣椒园侍御已,乞阁学归愚翁为之选定。集中有《赠陈侯订交行》一篇,令侄樗庄录以示余,敬为编入。陈侯为政,风俗还淳,夫三冈、五陵灵气盘旋,寓贤歌咏及之,山川亦藉以生色云。从“陈侯为政,风俗还淳”看,陈愉庭应为官新乡。但查阅该版《新乡县志》,对此无载。
      订交:谓彼此结为朋友。

      乙酉:康熙四十四年(1705),沈元沧次年中举。
      金阊:苏州有金门、阊门两城门,故以“金阊”借指苏州。
      翠华:天子仪仗中以翠羽为饰的旗帜或车盖。这里借指车子。
      云蒸景附:即“云集景附”。如云聚合,如影随形。比喻声势浩大,响应迅速。景,通影。
      青衫:古时学子所穿之服。借指学子、书生。宋·刘过《水调歌头·寿王汝良》:“斩楼兰,擒颉利,志须酬。青衫何事,犹在楚尾与吴头。”

      天香:指宫廷中用的薰香,御香。唐·皮日休《送令狐补阙归朝》:“朝衣正在天香里,谏草应焚禁漏中。”
      不偶:不遇,不合。引申为命运不好,这里指落榜。
      输:传达,表达。杜甫《莫相疑行》:“当面输心背面笑。”又如:输心(献纳诚心,表白忠诚的心意),输写(倾吐,抒发情意)等。
      尾大不掉:掉,摇动。尾巴太大,掉转不灵。这里指为俗事所拖累。
      合并:犹聚会。韩愈《与孟东野书》:“各以事牵,不可合并。”
      鸿鳞:《汉书·苏武传》载有雁足传书之事,汉·蔡邕《饮马长城窟行》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之句。后人揉合两事用“鸿鳞”指代书信。
      星纪回环:应指一年时间。作者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中举,可能次年考进士落榜。“星纪”为十二星次之一,古人把黄道附近一周天等分为星纪、玄枵等十二次。
      才看”句:该句用“黄粱美梦”之典。煮一锅小米饭的时间,做了一场好梦。比喻虚幻的梦想。唐·沈既济《枕中记》载:卢生在一个店里向一道士诉说自己的贫困。道士送给他一个枕头,他枕上去就睡着了,做梦享尽了荣华富贵。这时店主人煮上一锅小米饭,卢生一梦醒来,小米饭还未煮熟。
      倏见”句:该句用“白云苍狗”之典。天上的白云顷刻间变成乌云,像黑狗一样。比喻世事变幻无常。
      武林:旧时杭州的别称,以武林山得名。
      剪春韭:古人以春初早韭为美味,故以“剪春韭”为召饮的谦辞。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亦省作“剪韭”。
      情话:知心话。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悦亲戚之情话。”

      连朝:犹连日。朝,zhāo,日,天。杜甫《奉赠卢参谋》:“说诗能累夜,醉酒或连朝。”
      骊歌:指《骊驹》。逸《诗》篇名,古代告别时所赋的歌词。《汉书·儒林传·王式》:“谓歌吹诸生曰:‘歌《骊驹》。’”颜师古注:“服虔曰:‘逸《诗》篇名也,见《大戴礼》。客欲去歌之。’文颖曰:‘其辞云“骊驹在门,仆夫俱存;骊驹在路,仆夫整驾”也。’”后因将告别之歌称之为“骊歌”。唐·韩翃《赠兖州孟都督》:“愿学平原十日饮,此时不忍歌《骊驹》。”
      悬知:料想,预知。庾信《和赵王看伎》:“悬知曲不误,无事畏周郎。” 小受:即“小授”。受,通“授”,授予、交给。《论衡·自然》:“受以王命,委以王事。”《苦瓜和尚画语录》:“天之授人也,因其可授而授之。亦有人知而大授,小知而小授也。”
      廊庙:殿下屋和太庙。指朝廷。《后汉书·申屠刚传》:“廊庙之计,既不豫定,动军发众,又不深料。”李贤注:“廊,殿下屋也;庙,太庙也。国事必先谋於廊庙之所也。”
      秋卷:唐代举子落第后寄居京师过夏课读,其间所作诗文称为秋卷。唐·姚合《送崔约下第归扬州》:“春风下第时称屈,秋卷呈亲自束归。” 丛残:琐碎,零乱。亦指琐碎零乱的事物。清·钱谦益《西湖杂感》:“行都宫阙荒烟里,禾黍丛残似石头。”
      见猎喜忽生:即“见猎心喜”。喻旧习难忘,触其所好,便跃跃欲试。
      冯石城:在新乡县西南十里故城村后。汉封冯石为侯,筑城于此。
      君子村:在卫辉府府城西北三十里。蘧伯玉昔居于此,因名。《新乡县志》载:“蘧伯玉故里在县东北十五里君子村,俗呼蘧里。”
      五陵:即五陵冈。在新乡县北三十里。其阜有五,盖太行余脉之所结也。 三冈:在新乡县北三里许,有龙冈、凤冈、龟冈。东西迤延数里。凤冈相传为太公鹰扬之所,武王拜吕望为尚父即此地,今太公庙尚存。
      坐啸:闲坐吟啸。东汉成瑨少修仁义,笃学,以清名见,任南阳太守,用岑晊(字公孝)为功曹,公事悉委岑办理,民间为之谣曰:“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见《后汉书·党锢传序》)此用“坐啸”指为官清闲。
      杜母:《后汉书·杜诗传》:“七年,迁南阳太守。性节俭而政治清平,以诛暴立威,善於计略,省爱民役。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广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时人方於 召信臣 ,故南阳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后遂以“杜母”称扬父母官。《牡丹亭·延师》:“杜母高风不可攀,甘棠游憩在南安。”
      短刺才投:即“投刺”。投递名帖。刺,名帖。
      海榴:即石榴。又名海石榴。因来自海外,故名。古代诗文中多指石榴花。李白《咏邻女东窗海石榴》:“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
      秾华:繁盛艳丽的花朵。明·刘基《感兴》:“转添细草当门径,不惜秾华香路尘。”
      岁寒心:本用来比喻在困境中坚韧不拔的精神,乱世中坚贞不屈的节操。《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南宋时画家马远所绘的松竹梅图称为“岁寒三友图”。冬季是万木皆凋落时节,而松、竹、梅在严冬仍能保持其生态,年年月月仍旧不变,故又用“岁寒心”比喻友情长存。
      白水青松:俱为象征友情长久之物。南朝·梁·刘孝标《广绝交论》:“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  

【作者简介】

      沈元沧(1666—1733),字麟征(又作麟洲),号东隅,又号晚闻翁,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仁和区)人。康熙四十四年(1705)举人。康熙五十六年(1717)副贡生。曾助岳父纂修《佩文韵府》,甚为经学家毛奇龄所推重,荐举入武英殿校勘书籍。后出任广东文昌县知县,颇有政绩。因事牵连,被贬至宁夏。博学多识,诗词造诣较深,与当时浙江海宁著名诗人查慎行常相唱和。诗词宗唐宋,风格清新刻露。著有《滋兰堂诗集》、《滋兰堂文集》、《礼记类编》、《云旅词》、《念旧词》、《奇姓编》、《充安斋杂集》、《今雨轩诗话》、《杜诗补注汇》、《黎岐杂记》、《平黎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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