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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河文化研究  第七卷 2012年 今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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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作品 - 小说:长大的少女在淇水之南
小说:长大的少女在淇水之南
 
作者:   加入时间:2012-12-24 15:18:51  点击:

        作者的话:
中国论文网 http://www.xzbu.com/5/view-3250924.htm
  飒飒好像打了鸡血(……)一样,拉着我把这个稿子逐字逐句修饰了一个遍,我心想我有这么不济吗(戳手指ing……)……(飒飒:不是啦!是我确实打了鸡血……)总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很用心,修改的时候也很用心,希望亲爱的读者们能体会到。
  她必须努力游过河去,那是她的人生,没人能替她完成。

  【淇之南,淇之北】

  淇水是一条河。淇水南岸的城市叫淇南,北岸的城市叫淇北。
  林栀未和孟冬生生长在淇北,相对于淇南,是一座低调而安静的老城。他们住在同一条街上,这条街古朴安静,从街头到街尾都种着橘子树。初夏橘子花盛开,空气荡漾着微辛微凉的香气。深秋橘子成熟,一个个橙黄耀眼,像灯笼挂满枝头。
  栀未和女孩们在橘树下跳房子,踢毽子,放风筝,欢笑奔跑;
  冬生和男孩们在橘树下玩纸牌,溜旱冰,踢足球,打打闹闹;
  有一次,栀未想玩跳绳,但又找不到人。冬生就放下足球,将跳绳的一头系在橘树上,另一头套在自己腰上。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栀未,她穿白衬衣,红格裙,她轻盈旋转,灵巧蹦跳,她像春天的小鹿一样。她一边跳一边念着歌谣,她的脸蛋红扑扑,羊角辫一翘一翘。
  她忽然抬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冬生蓦然红了脸,心里潮潮地,忽然,“骨碌”一下,一朵小蘑菇从心上冒了出来。
  他抬头看天空,天空有绯红云朵。
  这年,他们十二岁。
  其实,栀未长了这么大,像这样快乐跳跃着的时候并不多。她家的房子是街上最破旧的那一座,她的父亲老实木讷,脾气暴躁,他喝醉了就会发酒疯,在家里吵吵骂骂,打打砸砸。她的母亲好吃懒做,性格懦弱,丈夫发酒疯她就默默忍受。
  最可怜的是栀未,她被打了骂了满心惶恐着,就开始收拾满地狼藉,生火做饭。邻居们看不起栀未的母亲,却同情栀未无辜又叹息她懂事;同龄人不辨是非,只会嘲笑栀未家穷衣旧,又欺负她温和忍让。
  只有冬生,一直友好厚道地对待她。
  栀未就这样的境况里,默默上进,偶尔快乐,像树木一样生长着。
  奇异的是,十二岁之后,栀未和冬生自然而然地疏远。栀未不再像小鹿一样在街上蹦跳,她安静地走路,戴着耳机听歌,关上房间写日记;冬生长高了,胳膊变结实了,声音也变得鸭嗓子一样沙哑。
  他们不再一起上学放学,即使偶尔碰面,也是匆匆打过招呼就各自走开。
  某些时候,他们简直觉得对方就是陌生人。
  他们的小情谊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好像戛然而止了。
  他们的小青春却像春天的树木,一天天繁茂葱茏。

  【她的双脚凉飕飕的】

  栀未和冬生十五岁这年,他们考进了同一所高中,分到了同一个班。
  栀未脸色苍白,沉默努力。她没什么朋友,她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森林里的一片树叶,低调静寂。而冬生活泼爱动,人缘不错。可他很少考虑前途命运之类的东西,他喜欢任由自己的性子,洒脱无羁地生活。
  从表面上,他们没有十分必要的关联。然而,他们心知对方是不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再没有一个女孩比栀未更牵动冬生的心;而冬生,是栀未惨淡生命里的一束温暖光芒。
  冬生默默关照栀未。
  轮到她做值日,他帮她提水,倒垃圾;上体育课时,他会多买一瓶水,然后装不经意的样子跑过她身边样塞给她;她在学校住宿,每个月回去一次。周末,同学们都回家或者逛街去了,她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做题。她喜欢这安静,冬生却心疼她的孤零零,他有事没事就过来走几圈,看书听歌打盹儿。
  他的关照,她都默默感受,默默欢喜。那戛然而止的小情谊,又被轻轻哼唱起来。
  女生们也知道一点栀未家里的事,她们说:“她这样的家,比没有还可怕呢!她要不是软弱,恐怕早就离家出走了吧。”
  初夏的一个周末午后,冬生骑着单车,抱着足球出门,他和几个初中同学约好去球场踢球。经过栀未家门前时,他看到了他一生中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栀未蹲在橘树下,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短裤。她将双臂紧紧护在胸前,脸深深地埋了下去。她散发着花苞一般的气息,可背上和腿上都有伤害,还微微渗着血。她家的门里传来哭泣声,撞击声,还有一个男人的怒吼:“我还没打死她呢!谁让她穿这种花哨衣服?一看就晓得她在学坏!我受够了被人戳脊梁骨!她要不服我管就滚!都是你不要脸,上梁不正下梁歪!”
  冬生的心像被利器刺穿,尖锐痛楚。他麻利地脱下自己的衬衣长裤,飞跑过去塞给栀未。栀未怯怯仓促地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条蓝色的短袖球衣。目光相触的一瞬,他们都尴尬地红了脸。
  他背转过身,走下台阶,扶着单车站在巷子里,似乎在等她。
  栀未面朝橘树穿好衣服,默契地朝他走过去。冬生说:“我要去球场,要不要去看我踢球?”她轻轻“嗯”了一声,坐上他的单车后座。
  微温的阳光,微凉的风,空气里橘花辛香。冬生的衬衣和长裤都太宽松了,它们在她的身体上迎风飘扬,却又有温柔触感。
  她的双脚也凉飕飕的,她才想起,她挨打的时候,鞋袜也被父亲扯下来扔掉了。

  【十六年来的所有时光,被抛在身后】

  球场上有男孩在踢球,还有女生坐在球场边看。女孩们看到冬生过来,都笑着招呼他:“嗨,孟冬生你才来啊。”当她们看到栀未,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大惊小怪。其中两个栀未有些面熟,她们是初中时隔壁班的女生。
  冬生抱起足球朝栀未挥挥手,转身冲进球场,奔跑起来。
  栀未走到离那几个女孩远一点的地方坐下。她听见她们在议论:
  “好奇怪的人啊,穿的是冬生的衣服吗?”
  “头发也乱蓬蓬的,好像哭过?”
  一个人惊呼:“天哪,这么冷,她竟然没穿鞋子!”
  栀未假装没听见,她倔强地挺直了身体,望着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冬生。
  她因为这些议论而感到万分羞赧,她的双脚放在草地上,草地柔软清凉。她悄悄地移动双脚,企图将双脚埋进草丛,深一点,再深一点,深到双脚被掩埋看不见。
  足球朝她飞过来,砸在她的脚上,疼痛剧烈刻骨。她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冬生跑过来,弯下腰看她的双脚,急切地问她:“很痛吗?要紧吗?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女孩们也看过来,有熟识栀未的女生关切地说:“这不是林栀未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发生什么事了?”
  其他女生望着栀未身上的装扮,他们的眼神却含义复杂,不可揣摩。
  栀未更加难堪,她站起来,逃命般跑掉。足球场外有一段正在修整的煤渣路,煤渣硌着她的脚底,尖锐刺痛。可她一直跑一直跑,像是要把所遭受的委屈,嘲笑,以及十六年来的所有时光,抛在身后。
  她身上的白色衬衣鼓涨起来,像受惊的鸟儿奋力扇动翅膀。冬生拔腿去追,才跑出一步却倏忽顿住。一瞬间,他懂了她的尴尬和逃离。
  他望着她远去,消失,默默心酸。
  栀未将冬生的衬衣和长裤换下来,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初夏灿烂的太阳底下。晾干了的衣服上带着淡淡的皂香和太阳味。她将衣服叠整齐装进塑料袋,悄悄放进冬生的课桌里。她还放了两个苹果。
  父亲经常打她,小时候,她也想离家出走,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可她没有勇气,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无法生存。后来,每当她绝望,她就想到冬生。他像是天黑之后唯一的光,照耀着她的生命。这光芒赐予她力量和勇气,她努力读书,期待着能和冬生一起去远方读大学,去远方生活。

  【他喜欢的少女,消失在城市之中】

  栀未和冬生十七岁的时候,高二结束。这个夏天没有暑假,学校要补课。
  补课第一天,栀未没来。第二天,她还是没来。第三天,她仍然没来。冬生不放心,他等不及早自习下课,就匆匆跑去找她。
  栀未家的门敞开着,门里吵吵嚷嚷。
  栀未满脸都是泪,父亲像抓小鸟一样抓住她。他对栀未母亲吼:“我为什么要原谅你!我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你!我凭什么帮别人养女儿!”
  他又发疯般推搡栀未:“我辛苦养大你,你却在日记里诅咒我!狼心狗肺的臭丫头!”
  栀未的身体在推搡下颤抖,她哭着说:“妈,我一直都想问,你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我?”
  栀未母亲跪在地上,神色绝望,她说:“要不是当时有你,我早就去死了!”
  栀未咬住嘴唇,满脸悲愤:“你把我当成救命浮木,却给了我这样屈辱的生活!”
  栀未的母亲号啕大哭,几乎断气。
  栀未咬紧牙齿,像怒兽一样反抗,企图从父亲手里挣脱。
  两三个邻居大妈一边七手八脚拉扯栀未母亲,一边七嘴八舌劝栀未父亲。
  屋里里一股浓烈的酒气,茶几上几个啤酒瓶七倒八歪。
  栀未看到了冬生,她惊恐绝望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那光芒瞬间全都被羞耻感淹没,她埋下头,不再挣扎,只想尽力掩饰暴露的身体。
  冬生的身体里,像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分崩离析了。他冲过去,抓起一个啤酒瓶高高举起,冲着栀未父亲吼:“放开林栀未!放开她!”他愤怒的声音里,带着男孩在青春期特有的沙哑和颤栗。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震惊了。
  栀未父亲将栀未狠狠推倒在地上,他瞪着眼冲冬生嚷:“你是谁?”
  冬生不理他,跑过去将栀未拉起来,说:“快跑。”栀未站起来就往门外冲出去,冬生也冲出去。栀未跑得那么快,像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很快在老街尽头消失不见。
  冬生早就听说过栀未的身世。栀未母亲为了从乡下嫁到淇北城,与性格木讷的栀未父亲定了亲。但是,还没到结婚,她就跟另一个男人去了淇南城。一年之后,她又回来找栀未父亲,带着浑身的伤痕和微微隆起的肚子。他接纳了她,因为他爱她。但他又无法从心里原谅她,所以,十几年来,这样的矛盾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他将这痛苦转嫁到栀未母女身上。
  冬生站在街口,烈日当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喜欢的少女,消失在城市之中。

  【少女去了淇水之南】

  三天过去,栀未没有回来。
  栀未母亲报了警,在家里绝望等待。
  冬生像疯了一样,骑车单车在三十九摄氏度的烈日下飞奔,每条街道每个角落,到处寻找。他还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去问:“你见过栀未吗?你见过栀未吗?”电影电视里那些少女失踪后惨烈的镜头也遏制不住地冲进他的大脑,他几乎无法睡眠,即使睡着,也老是梦见栀未。年少的他,从来不知道,会有一个人,令他如此牵肠挂怀。
  他甚至想,假如栀未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会怎样?
  他知道,山川河流依然生机盎然,四季星辰依然流转,所有人的人生,依然在他们的轨道运行。可是他自己呢?会怎样?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猛然深刻地感受到,他的心,属于栀未的那一块,正生生被撕裂,那撕裂的伤口,将终生刺痛,永不愈合。
  这天晚自习,学校传达室大爷来找冬生,说有人打电话找他。冬生飞跑,一边祈祷,是栀未,是栀未,一定是栀未。
  果然是栀未。她说:“冬生,我要走了,我会努力活着,谢谢你。”
  冬生大叫:“不,我要见你!你在哪里?”
  她说:“在车站,我要去淇南,我表姐在那边开了个工厂,我要去那里打工。”
  “你等我!我有话要跟她说!”冬生骑着单车飞奔向车站。一路上街灯璀璨,他像在时光之河里奋力穿行,他一定要追赶上那个已跑到时间前面的少女。
  冷清的车站散发着古怪的气味。静静伫立的长途大巴车像一只冷漠的野兽。栀未从车上下来。灯光照耀着她,她那么瘦弱苍白,眼里倔强地绽放着最后一丝光彩。冬生什么也没想,大步跑过去,抱了抱她。她的身体好轻啊,云朵一般没有重量,仿佛立刻就会从他的臂弯里蒸发消失。
  他喃喃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又说:“大家都在找你,尤其是你妈,她快崩溃了。”
  “这是她选择的命运。”沉默片刻,她又说,“等我到那边安顿好,我会给她电话。”
  “不行!你该回去,只要考上大学就好了,去远一点的城市读书就好了!”冬生大叫。
  栀未笑起来,笑容是那么凄凉无奈,她说:“我拿什么供自己读大学呢?依赖他就要继续遭受侮辱,那样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冬生努力地想说点什么话来说服她。
  栀未仰头望向天空,轻声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不是吃奶糖蛋糕巧克力,也不是穿新裙子抱布娃娃,而是能够一个人独立生活。特别是被打骂的时候,被扯烂了衣服丢在屋檐下的时候,是那么那么想啊,恨不能马上长大。”

 

 

 

  她又望着冬生,说:“现在,我长大了。”
  她那个悲伤的愿望,她这一句话,让冬生瞬间放弃了所有想说服的理由。他轻轻握她的手。一滴泪从她的眼里掉落,他的手背感到被烫伤般灼热的疼痛。\
  司机在催促。栀未转身上车。冬生慌忙浑身上下搜索,最后,他把搜到的东西全塞进了栀未的怀里。他所有的钱、手表、MP3、一粒衬衣上落下的扣子。
  栀未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
  车子开走了,冬生还站在站台上,夜色茫茫,他一动不动。他理解她,不管这条路通往何方,这都是她唯一的路。

  【他只能躲在水底,让哭泣的心窒息。】

  栀未到了淇南,她在表姐的工厂做工,工作是往各种各样的饰品上面贴水钻。她没日没夜地工作,没有娱乐,没有朋友,也舍不得睡觉。她最幸福的时刻,是睡觉时候用冬生的MP3听歌,有五十二首歌,是冬生那时在听的歌。她没删除也没增加新的,一直听下去。
  这一年,栀未贴了几千万颗水钻,存了一点点钱。她还需要存更多的钱,然后开一个小店,或者学一门技术。表姐确认为她很傻,觉得栀未还不如早点嫁给一个有钱的富商。
  这年新年,栀未给冬生寄了一张明信片,简单问候祝福,没有留下详细地址。
  她只想告诉他:我很好。
  至于她曾经那么热烈憧憬过的有他的未来,已是不敢去想的奢望。
  也是这一年,冬生像中了魔一样刻苦读书。唯一的原因和动力是栀未。他想给她未来。一个能让她不再受人侮辱的未来。一个能让她充满她玩跳绳时那种美好微笑的未来。他很清楚,照他过去那样混日子,他自己都前途未卜。
  六月,高考的第一天,栀未从工厂出来,她到处去找工作。工作很难找,做超市营业员也需要高中毕业证,她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她无数次心怀希望,又无数次被拒绝。最后,她到了一家KTV里做服务员。她清楚,这份工作会引来很多人的猜测和怀疑,但她有自己的底线,她也不会仰仗任何人的施舍,更也不必亏欠任何人的恩情。
  她也很清楚,她必须先活着,然后才能追求更好的生活。
  九月,冬生考上淇南的理工大学。
  还是这一年,淇北打造旅游城市,大兴土木建设,栀未和冬生一起长大的那条老街被夷为平地,平地之上修建了旅游商品一条街,街上所有的原住户都被拆迁了。
  冬生不知道栀未家搬去了哪里,从此失去了栀未的消息。
  大学第一年,冬生一直在等待,在期盼。他在周末骑着单车去淇南郊区的工业区,去那些工厂门口找,去那些休闲区漫无目的地晃荡,幻想着栀未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转角。他早已想好了,他见到栀未了,他要中气十足地对她说:“我喜欢你,我会保护你,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已是年满十八周岁的男人了。
  大学第二年,冬生身边出现了喜欢他的女孩,他也说不出女孩哪里不好,可他就是没法像喜欢栀未一样喜欢她,没法和她开始。
  初夏,冬生在学校的游泳馆做兼职教练。中途休息时间,他用手机看微博,他看到一条:大学里的恋爱很势利,男生对女生有点好感就开始追,行动看似热烈真诚,但要是被拒绝了,他们马上就能掉头寻找新目标。想想在中学时代,若是喜欢一个人,即使只字不提,所有的青春时光充盈着的,都只是那一个人。
  博主还很煽情地问了一句:你的青春时光里,也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一个穿红格裙像小鹿一般笑着跳跃的小女孩,一个衣衫破烂在橘树下瑟瑟发抖的女孩,一个在清冷的车站诉说着悲伤愿望的女孩,她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瞬间盈满冬生的心。老街上橘花辛凉的香气,穿越时空汹涌而来。
  他的心毫无预兆地酸楚、疼痛、抽搐,他失控地大哭起来。所有人都用匪夷所思的表情望着他。他扔掉手机,跃进泳池,将头深深地埋在水里。
  在这样的公共场合,他无法畅快哭泣,他只能躲在水底,让哭泣的心窒息。
  栀未!栀未!栀未!他在水底无声地呼喊她的名字。
  栀未听不到,栀未正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流着汗水,搬运着鲜花,布置一个结婚会场。这是她兼职的第二份工作,这是她真心喜欢工作,这是一份见证幸福的工作,即使她奢望不到这样的幸福,但是,她在他人的幸福中,也仿佛能看见她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栀未现在的梦想,就是开一间自己的婚礼会所。
  冬生获得过潜水员资格证,可这一次,他竟然差点真的在水底窒息。当本能的求生意识促使他挣脱出水面时,他才体会到,所谓绝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

  大三暑假,冬生和一群同学留在学校打工,那个喜欢他的女孩也在队伍之中。
  打工结束,老板请大家去KTV唱歌。女孩很能唱,一首接一首惊艳全场,她执意要冬生与她合唱,冬生推辞不过,点了一首《青春无悔》。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冬生的声音微微沙哑。
  “不忧愁的脸是我的少年,不苍惶的眼等岁月改变……”女孩深情款款,麦克风却发出嘶嘶空响。她连忙大声叫服务员。
  一个服务员小跑而来,她接过麦克风,检查,调试,可麦克风依然嘶嘶空响。冬生也不唱了。女孩急得冲服务员嚷:“你会弄吗?不会就叫别人来!我看你没一点专业素质!”
  一个男生嗤笑着附和着:“像她们,专业素质就是陪唱陪喝酒!”
  服务员不敢反驳,只是说:“对不起,我马上叫音响师来。”包厢嘈杂,她的声音那么轻,然而却像一根银针落在安静的地面,冬生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声音,他永远不会听错。他站起来,望着她。
  她侧过脸来,昏暗的灯光下,她笑得那么勉强,依然是苍白的脸庞,明亮的眼睛。她是栀未。她也看到了冬生,无地自容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上她的脸。他心中沉痛,热血上涌。
  栀未跑了出去。
  冬生追上去,他狠狠捉住她的手臂,说:“我们回去!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再受欺负!我长大了,我是男人了,你想要什么我都想办法给你!”
  栀未咬住嘴唇,不说话,泪水无声淌下。
  电梯停在底楼,他们走出去。黑夜浓俨,地上灯火亮过了天上的星光。栀未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是想要什么吗?钱?房子?你错了,这不过是我必须过的生活而已。这就像一条河,我只有蹚过了这条河,才能达到我想到达的岸。”

 

 

 

  “那是什么样的彼岸?”冬生急切地问。
  栀未还来不及回答,就看到女孩也急急朝他们跑来,栀未看清了她,这是一个有着清新书卷气的女孩,她嘴唇微微上扬,闪耀着遮掩不住的骄傲。
  女孩也冷冷地审视栀未。栀未猜想自己在她眼里的样子:姿态卑微,妆容俗气。
  栀未心头风起云涌,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她说:“没什么彼岸。”
  她本来想说的是:“我想到达的彼岸,是我人格独立,拥有尊严,内心坦然,那时,我就能与你并肩而行。”那是她日日夜夜的期待,是她像刚才那样以卑微的态度生存下去的动力。
  然而,此刻,栀未清晰地看到,她在河的这一岸,而他和她,在河的那一岸,他们并肩而立。就像淇南和淇北这两座各不相同的城市。
  栀未的电话响了,经理说有客户投诉她,要她马上回去。她对冬生说:“我还要工作,失陪了。”
  冬生抢过她的电话,拨打自己的号码,然后说:“我求你,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栀未抢回手机离开了。
  女孩一脸落寞,轻声说:“孟冬生,我猜到她是谁了。”
  经理要栀未向客户道歉,栀未说:“我没有愧疚。我不道歉,我辞职。”
  全世界,她只愧于面对一个人。
  这个晚上,栀未关机。她绝望地想,天意为何如此诡异?为什么总要让冬生亲眼看见她的那些让她感到羞愧的场景?那一幕幕的不堪,是她决心要忘记的成长经历,却偏偏变成了她留给他最深刻的表情。所以,面对他的悲悯、他的心疼、他的关怀、他的喜欢,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
  栀未到底还是给冬生发了信息,她说:这些年,我总是做相似的梦,我坐在一个男生的单车后座,初夏的天空很高,阳光灿烂,男生的背影像一棵树,我很快乐。可周围很多人嘲笑我,我才惊觉我竟然衣不蔽体。每一次,我都在这样的惊慌和羞耻中惊醒。
  她还说:我决心忘记那些羞愧,可你的出现,又让我将它们更深刻地想起。
  她最后说:单车后座上单纯的快乐,是我生命中永恒的光芒。
  冬生终于明白:她的成长,就像在渡河,她奋力地向着有他的彼岸游过来,然而她成长中那些不堪的经历,却像水草,一直牵绊着她,她与他的岸,仍遥遥在望。
  再后来,栀未换了电话号码。再再后来,冬生大学毕业,他回到淇北城,做了一名建筑设计师。但他依然在等待。他坚信,她总会游过来。

  【我很好,我一直等在这里,从未走开。】

  三年之后。冬生去淇南城参加发小的婚礼。发小说:“你去帮我看看婚礼现场的布置吧,我请的婚礼策划会所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它的名字叫“花栀语”婚礼会所,栀呢,是林栀未的栀。”
  蓦然间,冬生眼眶温热。
  冬生立刻奔向婚礼现场,那是一场草坪婚礼。蓝天,白云,绿草地,红玫瑰。一个穿白衬衣红格裙的女孩在忙碌,她轻盈灵巧穿梭在绿草红花之间,不时和工人说几句,不时弄弄花束,不时兀自微笑,就像一个玩跳绳的快乐小女孩。
  她是林栀未。她的脸庞闪耀着光泽,他的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她的眉宇间再也没有阴霾。
  他走过去,她没有闪躲,她目光坦然地迎向他。
  他说:“你好吗。栀未。”
  她知道他最想知道什么,她也知道最想说什么,这一次,她完全遵从了内心,她说:“我很好,我终于学会与自己的经历坦然相对,与伤痛和平共处,因为没有那些,就不会有今天的栀未。”
  冬生留意到她的手腕,他说:“你一直戴着这只表吗?”
  她笑笑:“我也一直听着那些歌。”
  她又问:“那么你好吗?为什么一个人来参加婚礼?”
  她当然期待答案如她所期盼。但如果不是,她也不会意外和难过。
  三年前,她对冬生说了那些话,后来又换了电话号码,他即使不在彼岸等她,她也不怪他。
  但她仍然必须努力游过河去,那是她的人生,没人能替她完成。
  当她抵达彼岸,她得到了人生中最重要且无可替代的馈赠:一个真正长大的林栀未。
  这个林栀未才能担当世上最诚挚美好的爱情。
  这样想的时候,她听到了冬生的回答。
  “我很好,我一直等在这里,从未走开。”
  编辑/飒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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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长大的少女在淇水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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