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壁市《淇河文化研究》网        淇河文化研究第一卷(2005-2006)

 

白衣天使羽化白衣娘娘

《大河报》首席记者 于茂世

     2006年01月11日 《大河报》
      《民间文化青年论坛》http://www.pkucn.com/chenyc/thread.php?tid=4861

      白蛇传说看上去匪夷所思,但表层浪漫幻想的人蛇恋下却隐含鹤壁民间对一位白衣天使的千年怀念——白衣天使是个西来的词儿,如果让白蛇彻底中国化地“原形毕露”,那她就是一济世救人、悬壶淇河岸边许家沟村的女郎中。
  “女郎中医德高尚、医技精湛,人漂亮、爱穿白衣服,生前赢得三乡五里百姓的爱戴,死后百姓为纪念她就开始编故事……”金山寺旁的南山村老人刘服军的“白蛇研究”直指本源,他的这一说法符合学者们的说法——任何传说都有个原点,但记者查遍所能查到的所有专家的研究文章,未能找到这一说法。而刘服军老人的“原创”让白蛇传说原形毕露,他的白蛇传说原点,则正是专家学者于一切传说研究中都要苦苦寻找、至关紧要的一环。
  鹤壁金山寺、许家沟白蛇传说将女娲神话与山野女郎中予以对接,其编织的“蛇恋”故事在《牛郎织女》、《孟姜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四大传说”的神话色彩,大大超过“哭崩”、“化蝶”等而稍次于“鹊桥”。“既然白蛇传说神话成分这么浓重、这么高远,为什么成型期竟然被延迟到南宋一代、文字形成期则出自明代呢?与《牛郎织女》、《孟姜女》、《梁山伯与祝英台》分别形成于汉、秦、晋相比,不是太晚了吗?”民俗专家马紫晨先生说,“这个问题,一直是学者们试图破解的敏感问题,很多专家也撰写文章,指出白蛇形象本身存在着‘远古的投影’、沿袭着‘图腾崇拜的烙印’等,在白蛇传说研究上有了一些突破,但因无法找到传说的原点,也只能算一种猜想。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山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孟繁仁先生因追寻罗贯中隐居地,追来追去追到鹤壁的许家沟,这才意外发现,原来许家沟不但是一代文豪罗贯中的隐居地,他在这儿完成了中国四大文学巨著中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孟繁仁先生认为罗贯中是山西人,许家沟是他隐居著书的地方,这已经得到全国学术界的普遍认同,冯其庸先生还为许家沟题写了‘罗贯中故居’;鹤壁史志专家王俊智先生研究认为,许家沟不只是‘罗贯中故居’,实乃‘罗贯中故里’,他是我们河南人),还是中国‘四大传说’之一的《白蛇传》的原点。”
  1994年,孟繁仁将他的研究所得率先在台湾出版的《中原文献》第26卷第4期上发表,指出白蛇传说的原生地在河南鹤壁许家沟、金山寺、青岩绝等,这在学术界引起热烈讨论:“四大传说”中其他三大传说发生地散布在黄河上下、大江南北诸地,难道《白蛇传》的发生地只在江南的杭州、镇江?何况杭州、镇江都是“原生地”,白蛇传说难道就没有个落地生根的传说过程?孟繁仁的研究,击中的恰好是传说应该向外传播的要害——传说就像地震一样,原生地是震源,而地震波不断向外扩散,如果缺少这样的过程,那就是“地震”震级太小,不足以在周边其他地区造成“塌陷”让传说落地生根,形成传说发生地以外的传说发生地,那么这样的传说就是没有杀伤力的传说,也是轻飘飘的不怎么重要的传说。而《白蛇传》是中国“四大传说”之一,它怎么会缺少这样的“程序”呢?
  其实,鹤壁许家沟、金山寺西接大山东连平原,在一个很长的历史阶段,这儿恰是人神共住的地方。在这人神共住、殷商故都、《诗经》圣地的鹤壁,产生神话色彩浓重的白蛇传说是很自然的。而这,正是杭州、镇江所缺乏的,杭州、镇江的文化可以归结为移民文化,是中原文化向外扩散过程中形成的一个新的文化中心——它的文化从总体上看是士大夫的文化而不是民间的文化,而传说却恰恰是民间的创造与传承。这也许是《白蛇传》到明代才被编入士大夫整理的俗故事——冯梦龙的《警世通言》的原因。
  鹤壁雷峰塔附身杭州“西关塔”
  在《警世通言》中,白蛇传说甫以文字形式出现,就很完整,它就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约1.9万字,用现在的标准看也是一部中篇小说的“含字量”了。
  以文献考察白蛇传说,它完全不同于其他三大传说:无论是《牛郎织女》,还是《孟姜女》与《梁山伯与祝英台》,它们虽然都形成在两晋之前,但文献也就有那么几个或几十个扳着指头就能数清的大字,让专家研究半天,得出的也就是个来龙去脉。与之相比,《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很有些非同凡响,传说一文字化就硬邦邦地毫无回旋余地——这是发生在杭州、镇江的故事,发生在南宋初年宋高宗南渡后的绍兴年间。
  白纸黑字在《警世通言》里,总比口口相传可信度大得多,再加上《警世通言》是民间文学的一部圣经,说书的、唱戏的,谁都不和它别扭,杭州、镇江在白蛇传说上独霸江湖的地位,也就没有哪个地方敢于挑战——就是民间瞎掰出个东西,三乡五里的秀才一歪鼻子,就否决掉了。
  但许家沟的乡亲不信这个邪,他们世代相传许仙(《警世通言》中称许宣)就是自己的本家,白衣娘娘(《警世通言》中称白娘子)就是本村的媳妇。
  “奇怪吗?不奇怪。冯梦龙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开头便写‘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马紫晨先生说:“虽然中国人讲书说戏好套古诗,但这帽子也不是随便就戴的,它实际上是在点题破题。在这儿,冯梦龙要点破的东西,如果就文章论文章,似乎找不到,最多也就是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是高宗南渡后发生在绍兴年间的故事——冯梦龙费尽心机戴个帽子,要点破的仅此而已?这至少不能让我信服。我看他打了个埋伏,要点破的,就是白蛇传说和高宗一样,都是南渡而来的。”
  为什么冯梦龙不直接说出白蛇传说是个南渡故事呢?说出来就复杂了,白蛇传说就不能在杭州、镇江两地自圆其说了。作为编剧,冯梦龙只好“阉割”传说的源头,轻飘飘而又意味深长地开头便写“直把杭州作汴州”,设下个伏笔。
  既然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鹤壁金山寺有雷峰塔吗?
  当然有,就在金山寺的南山上。但问题是,焉知鹤壁的雷峰塔不是从杭州“偷”的呢?
  “哪能呢?我们这儿可是世代都叫那座塔为雷峰塔的。”南山村的刘服军老人说。
  “有什么证据吗?”记者问。
  “那你是说文字的东西了。本来是传说,你让我搬四书五经?”
  “哪能这么折腾你老。就是个地方史志什么的呗!”
  “这儿没有啥村志,都是瞎传的。何况俺这儿解放前一会儿属汤阴、一会儿归浚县,乱得很。鹤壁,不是1957年才有嘛(1957年建市,以前是个集镇),在鹤壁当然查不到。不过,上世纪80年代俺村有个人在汤阴当书记,他儿子从《汤阴志》上给我复印了一张金山寺的老图,上面有三个塔,分别叫雷峰塔、大塔、二塔。图是毛笔画的,该是明清时期的吧。”
  “图在哪儿?”
  “山西的那个叫孟繁仁的专家来这儿研究白蛇传说,咱想人家是为咱服务的,就给他了。”
  “没留个底?”
  “留了。后来又给了鹤壁的×××。”
  记者建议去找刘服军说的×××,可陪同记者采访的王俊智说找他也没用,“我经常和他在一块儿,就没听他说起过有关金山寺图的事儿,他要没搞丢,早向我炫耀了。就这两年,大家才意识到金山寺是个宝,前些年,包括我们都没把它当回事儿,他肯定搞丢了。就是没丢,也搞不清楚压在哪儿,去了也没用,很难找出来”。
  “既然得到如此重要的线索,肯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但需要时间。如果老先生说的不假,有图就该有文字,因为绘图的东西都是很重要的,哪能没有文字呢?图一般在史志的前面几页,看到金山寺图就复印了,文字可能就没翻到。如果这样,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王俊智说。
  但记者等不及王先生的研究,只好在这儿先“研究”杭州雷峰塔了。
  杭州雷峰塔是吴越国国王为其妃子建造的,初名“黄妃塔”,因“黄”“皇”同音,也叫“皇妃塔”,何况在老百姓眼里吴越国也曾是个独立王国。“皇妃塔”这称呼显然不合适,特别是高宗驻跸杭州后,就更是个敏感问题——因其在南宋临安(杭州)西门之外,“西关塔”成了它的又一个名字。
  既然这塔的名字变化无常,它被改称雷峰塔也就不奇怪了。奇怪的是它的得名,按杭州方面的说法是:“山上住过一户雷姓人家,就叫雷峰塔了。”一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如此改名换姓,不是太随便了吗?
  杭州雷峰塔的东面,是南宋皇城所在的凤凰山。凤凰山下就是钱塘江。
  钱塘江与淇河一样,都是“响河”——钱塘潮冲向凤凰山、杭州城时,其雷鸣般的响声当然比淇河洪水声震数里还要动静大。
  鹤壁金山寺南山上的塔,因淇河(民间称为响河)雷鸣而名雷峰塔,当然,冠以这样的名字还在于中国传统文化中蛇怕雷鸣。而在冯梦龙笔下,白娘子现形后“如傀儡人像”、“兀自昂头看着许宣”,活脱脱一个中原神话中的委蛇延维形象。
  这是否就是鹤壁雷峰塔附身杭州“西关塔”的原因呢?
  白蛇精灵附身白衣天使
  许家沟的女郎中也许死于非命,这样才会造成传说效应。
  许家沟处在山谷之中,环村皆山,作为山村郎中,那个时代她是免不了上山采集中草药的。“满山都是中草药,满山也都是蛇,大都是白蛇、灰蛇、黑蛇、青蛇等。”王俊智说。
  女郎中可能死在一条白蛇的嘴下——她,一个好人怎么会没有好报、死于非命呢?蛇,一个百姓心中的先祖图腾(女娲娘娘),又怎么害死一个救人性命的女郎中呢?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它可以难倒专家学者,却难不倒“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中原百姓:那肯定是蛇神把她招去了。
  只要这样的话头一打开,女郎中附身白蛇成为白衣娘娘,白衣娘娘不忘夫妻之恩闹腾夫君许仙,就成为一个“话把儿”——尽管传说会走形变样,但爱情主线已经定下,许仙就是走到杭州、镇江,也不能摆脱卖药伙计的宿命,因为这是他在许家沟的老本行。
  时光打造了白蛇传说,但我们却难以穿透时光,把白蛇传说看个一清二楚。
  2005年12月22日,记者站在许家沟村南的淇河岸边,企图寻找白娘子的千年投影。
  河边零星散落的白色垃圾不时提醒我今日何年,原村主任郑启魁的话又告诉我眼下禽流感的肆虐:“鸭子只好圈养,不能下河了,缠丝蛋也不缠丝了。”
  “不下河,就不缠丝?”记者问。
  “外边的鸭子在许家沟下河15天就缠丝,许家沟的鸭子不下河15天,就不缠丝呀!”
  “为什么?”
  “许家沟这一带的山,叫黑山,它是火山喷发形成的,山洞多、山虚得很,现在每年还降2厘米的,能不存水?村前村后大大小小的泉眼有3000多个,一年四季都流出19摄氏度的温泉,每逢寒冬淇河上下都会封冻,我们村500多米的河段却从来不结冰。不但不结冰,鲫鱼还一年四季都能繁殖,鸭子吃鲫鱼,一年四季都产缠丝蛋。”郑启魁说,“当然,在其他地方,你就是让鸭子喝矿泉水、吃鲫鱼,也不产缠丝蛋,这还得归结于黑山特殊的地质条件与独特的矿物质含量。我们这儿土壮得很,连竹子都是实心的,过去常驻御林军看竹子,因为这儿的竹子做箭杆不会折断,是好武器呀!”
  在这种环境中生长的鲫鱼,生命力异常顽强:“大冬天,鱼跳出水,看上去都冻僵了,但把它扔到水盆里,一会儿又活蹦乱跳起来。”村主任许换梁说,“我们这儿的鲫鱼是金黄色的,我们这儿的鸭蛋是缠丝的。现在都成淇河鲫鱼与缠丝蛋了,那还能真?其实出了许家沟淇河段500多米,淇河鲫鱼与缠丝蛋都只能是假冒的,没办法,这是环境的力量,我们村的鸭子光喝矿泉水还不缠丝呢!”
  缠丝蛋中,有一种青皮的,很金贵。“过去一斗小米才换两个青皮缠丝蛋,为什么?女人坐月子没奶,两个就下奶了。”郑启魁说。
  “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中国人而言,这一个偏方就足够附近百姓怀念白衣娘娘了!”记者感叹。
  “可不是。我们村的山上,还有很多种类的中草药,能治的病多了。”
  许家沟在平原与大山的接合部,这儿是人神共住的地方,也有治病救人的天赐条件,产生个许仙与白娘子的医生之家,产生个白蛇传说,也就是很自然的了——许家沟的许姓的老房子都是石头垒起的,两层三层的不少见,这在其他小山村,是很难见到的。这说明,许家过去很富庶。
  但现在,许家沟的人都在“吃”煤矿:“不想干别的了。在矿上捡捡煤,当天结算,七八十块钱就到手了,多快多现实呀!”许换梁说。
  11点50分,鞭炮响起,老书记家娶儿媳妇,但她不会再是治病救人的白娘子了。
  淇河的水,很清很纯,是华北唯一一条还没被污染的河流。在2005年冬至这天,淇河还不舍昼夜地流淌着。
  留得青山不老,碧水长新,比留下一个白蛇传说要更美好。许家老房子的青石斗板(门楣)上,只刻写花花草草、牛牛羊羊,绝无文字。他们的先人也许彻悟:一切都会随风而去,只有山山水水是永恒的。
  但我们不该忘却,这个小村奉献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白蛇传说”,添加了中国文化的厚重。
   鹤壁许家沟、金山寺西接大山东连平原,在一个很长的历史阶段,这儿是人神共住的地方。在这里,产生神话色彩浓重的白蛇传说——女郎中附身白蛇成为白衣娘娘,是很自然的。而这,正是杭州、镇江所缺乏的。图中麦田处为鹤壁雷峰塔故址,远处为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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